ER文-轻舟

再降温我就要死了

【渣反/冰秋】只研朱墨作春山

*年下变年上,大冰小秋.

0.

黄土大地上,一阵紧贴地面的狂风席卷而来,惹得沙尘翻飞遮住了烈日,让人踏不出家门半步。

现在的洛冰河却并没有想太多,他只知道自己要御剑急行,既然知道了他在哪里,那么现在就务必要把他带到身边,万万不能让这个人出半点差池!

脚下景色急促变换,从河水到山川,再到树林,一切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后退,他却还是觉得不够快。

过路的小孩刚刚被癫狂的沙土吓到灌木丛里,揪着树干死不放手,小小的身体像个鹌鹑一样瑟瑟发抖,不知道过了几个灭顶的世纪,身旁的黄沙才开始消散,他小心翼翼的将一只眼睛张开一条缝朝外探去,便看到了这样一幕。

即使是刚刚穿过满天的飞尘,这人却也还是一尘不染。黑衣人踩着长剑,轻轻一跃在地面,无声无息。

他抬手一挥衣袍,拂去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,衣料上的暗纹随动作涌动,流光溢满。

洛冰河挽剑召回鞘中,沉着脸抬脚朝村内走去。

这是沈垣看到他的第一眼。

如同当年的沈清秋之于洛冰河……高不可攀,一眼万年。

1.

三天前——

洛冰河捧着那柄折扇,目光里是藏不住的眷恋——这是师尊留给他最后的东西。

折扇在他手中一开一合,能见得上面的泼墨山水隐隐有些褪色。

师尊仙逝那天洛冰河没有哭,这是连自己都没有意料到的……也许是因为那个会真正疼惜他的人已经不在了,所以这时候眼泪也会显得多余。

或许换个说法,他正在完成着师尊对他的期盼——“活着,醒着,强大着”,再不能因为任何事情唯唯诺诺。

斯人已逝,逝者不可追,饶是他也只能在遗物中追忆那人昔日的足迹。

这时,门外忽然穿出簌簌的动静。

洛冰河立马收敛神情,复而冷声道:“进来。”

黑衣魔族捧着一本卷轴,低头跪在了他三步之外。

“君上,您要的东西……属下找到了。”

“什么?”洛冰河一时恍惚以至于半晌才回过神,像个迷茫的孩子,许久才出现了罕见的兴奋神情,仿佛久逢甘露般的连忙让人呈上来。

对方却依旧跪在地上支支吾吾,等洛冰河皱一眉这才立马道:“也许、也许这次的消息并不会如君上所意,但是可以保证绝对真实!就是……真实是真实的……君上看之前,可要做好心理准备……?”

洛冰河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?只要是正确的消息,那他就肯定赢了!

“不必卖关子。”他从下属手上夺过卷轴,手忙脚乱的将其展开,轴上字迹显现出来,洛冰河一行行看下去,眼瞳中的光亮逐渐黯淡。

「苍穹山清静峰峰主修雅剑沈清秋,转世为三秦生人,现名沈垣。」

「出生贫苦人家,家中幼子,上有长兄一人。」

「五岁眼盲,十岁坠入山谷双脚残废,十五岁亲近者身亡,十八岁病逝。」

「……」

洛冰河张张口,还是没有发出声音。

半晌,他才道:“他若是转世,现在有多少岁?”

下属掐指一算,回复说:“禀报尊上,五岁有余。”

卷轴上的字迹又跳进了洛冰河的眼睛,「五岁眼盲」……他觉得仿佛天空都在打悬,在屋子内转了一圈才终于找到自己的佩剑,转头肃然道:“确定是转世在三秦地界?”

……

2.

——村子不大,屁大点事能蹦得人尽皆知,更别说是这样一件大事。

“听说了吗?咱们这来了个大人物!”

“又俊又有钱,一看就是个当官的。”

“知道他是来干啥的了吗?官府终于答应迁户到城镇去了!?”

“应该不是吧,我见他直奔到老沈家去了。”

“老沈家有个儿子倒是不错,水灵灵的,一点也不像咱农村的娃。”

“也就是摊上了那么个父母,苦得很呢。”

沈家夫妇都是没怎么见过世面的农村人,去过最远的地方是三里外的集市,而见过最富丽的人……怕就是眼前这位了。

男孩儿凑上前去,从怀里掏出一包绿豆糕,递到洛冰河眼前,巴扎巴扎着大眼睛,道:“大哥哥,给你。”

洛冰河笑了笑,把绿豆糕接到手边,就又把视线转向沈母:“家中就一个孩子么?”

沈母连忙笑嘻嘻的应答道:“有两个,两个,还有一个出去玩儿啦,是个不懂事的。”

男孩见洛冰河无动于衷,又献媚道:“大哥哥,吃呀?”

沈母一手掌拍上小孩脑门,小声斥责说:“别插嘴,一边儿玩去。富贵人家才瞧不上这穷酸物件,你再是在这丢人现眼,要不然这位大人就不带你回城里了!”

洛冰河抚上佩剑,正要说话,淡淡道:“但也确实不是带他走。”

“啊?”沈母疑惑道。

洛冰河道:“不是说,还有一个么?”

“啧,那个又闷又倔,一点儿不讨喜!您看看眼前这个,才乖得很呢,”沈母把一个劲点头的男孩拉到怀里,“看看这,再看看那,多好一块儿修仙材料!”

洛冰河静静听着,不做应答,一直挂着浅笑的脸慢慢沉了下来。

这时门外忽然传来动静,小孩放下背篓和镰刀,然后使劲拍掉身上的沙土,抖得身旁一米出都是尘土飞扬,半晌才发现家内来了客人。

一身灰蒙蒙的小孩那双清澈的大眼睛忽然对上洛冰河的视线,两厢夹杂,沈垣的心脏忽然不住的扑通——是村口碰到的那个神仙哥哥!

而这时,沈母扬声打断了他的思绪:“愣着干嘛呢,还不进去。”

沈垣最怕他母亲了,怯怯的低下头,偷偷看了眼洛冰河便往屋内走,还没动几步路,一只白净修长的大手忽然挡住了他的去路。

洛冰河蹲在他身前,一改方才的冷漠,柔声问道:“你叫什么?”

沈垣看着这张俊美无双的脸,简直要被这美貌给吸晕了,他断断续续半晌才说出完整的话:“我……我……沈垣……土亘,的……垣。”

“真好,真好,”洛冰河笑意更浓,只是眼神中蕴含着所有人都看不懂的东西,他温柔的抚摸着沈垣的小脑袋,“聪明伶俐,长得也漂亮,尤其是……眼睛,清澈可人。”

他这段话说得在做众人不明所以,随后,只听洛冰河道:“这个人,我带走了。”

3.

是夜,兄长爬上沈垣的床铺将他摇醒:“诶,别睡了,我问你,那位大人要带你去过好日子,你为什么不答应?”

沈垣转了个身,把背对着这个舌燥的家伙,半梦半醒的喃喃道:“我没有不答应,我是说考虑考虑呀。”

“有什么好考虑的啊?”兄长掰着他的肩一使劲把他的正面转到自己面前,“多好的机会,你不要就给我好吗!?”

“我听教书先生说……说……那啥来着,噢加起来了,凡事多留三分心眼。”

他见到洛冰河的第一眼惊艳是真的,但越是如此,他就越是害怕……这种好事哪会随便就一头撞进他人怀里呢?

对方恨铁不成钢:“去学堂偷听了几回书就当自己是文化人了?别装清高,也别跟我说你不想和他走。”

沈垣不答,只是看着他目光炯炯的眼睛,不解道:“哥,你很想跟他去当有钱人?”

他比沈垣大六岁,自觉懂得人情世故自然比对方多,在男孩看来,弟弟简直不像个阴沟里长大的物种,对什么都是淡淡的,淡淡的说话,淡淡的看人,简直是无欲无求。

他道:“……想。特别想,抓不住这个机会的话,那我就只能在这个地方呆一辈子。”

于是沈垣道:“你去不了,他要的是我。”

语气毫无波动,就是陈述一件事实般,续而还补上一句:“而且待在乡下也挺好,穷活也是活,富活也是活,贪图那么多一点也不自在。”

“……你存心的吧?”兄长坐起身,气呼呼的往外跑,“故意说这些话气我,反正以后就被人牵走了,再不用跟我们过苦日子!你呀你,就是条样不熟的狗!”

沈垣想说自己从没有这么觉得,张了张口却还是决定闭嘴,因为自己说的话大家从来没有喜欢过……

他看了看被人走之前踢歪的床榻,瘪了瘪嘴。

4.

清晨起床洗漱时,沈垣果然看到洛冰河再次前来拜访。

“大人昨个儿晚上睡哪的?”沈垣上前问道。

洛冰河一看见这个一本正经的奶包子便心情大好,想捏捏他的脸颊,却总算还是忍住了。他道:“没睡呢——还有别叫我大人了,显得生疏。”

……我们本来也没多熟啊。沈垣皱皱眉:“那应该称呼你什么?”

洛冰河笑道:“我姓洛,名冰河……那,阿垣叫我洛哥哥,好不好?”

沈垣点了点头。

这时,沈垣的兄长忽然窜了出来,与昨晚的暴躁无常不同,他现在精神又乖巧,见着洛冰河就叠声道:“大哥哥没睡?那是干什么去了?昨天刮了那么大沙尘,也太危险了吧,这可不好。”

沈垣看着对方夸张的巴结献媚,小嘴抿着没有说话,似乎若有所思。

兄长又热情洋溢的把洛冰河拖到饭桌前,一个馒头一把咸菜的往他碗里放,一副势必把最好的东西都给对方的意思。

沈垣也坐在桌前,沉默的夹了一筷子菜,奈何手太小没能拿稳,不小心掉到了桌子上,再拾起来,挪动几下却又摔了下去,反反复复了十几次,洛冰河实在看不下去了,探过筷子将桌子上的菜弄到一边,重新夹了一块给他。

沈垣小声道了谢谢,忽然好像想起来了什么,道:“你是要带我回苍穹么?修仙?”

洛冰河点头:“是这样的。”

沈垣道:“我的资质应该很好吧。”

他说出这句话时完全不是怀疑的语气,感觉满怀自信,洛冰河哈哈一笑,道:“当然。”

“那同胞兄弟的资质是不是差不多。”

“应个人情况而论,但大多数情况下是这样的,”洛冰河看着他水汪汪的大眼睛,所思道,“你是想让你哥哥跟我走么?”

“他比我更喜欢你,或者都带走也行呀。”

洛冰河想说没有人能比上你喜欢我的程度。“没人比得上你,况且这不是买菜,没有买一送一的。”

沈垣道:“不会的,大家都知道我不好。”

洛冰河心底微微下沉,他默默念道,我的师尊这些年来过得是什么日子。

“你没听明白他要的是你吗?”被晾了半天的兄长被洛冰河那句“比不上”一下就戳中了逆鳞,站起身插嘴道,“别假惺惺的这种时候对我好了,呸!”

这时正巧后门打开,沈母端着热乎乎的汤走了出来,感觉到了气氛不对,连忙把汤碗放在桌子上便是一拍大腿,边给自己的两个儿子使眼色边转招呼道:“诶呦我就知道大人今天要来,这不就煮了汤了么?我知道这种东西当然不会入您的眼,但是起码是一份心意。”

试着,又对兄长道:“你这孩子站着生什么闷气呢?喝汤!”

“……哦。”

沈母一张嘴接没完没了,夸洛冰河夸大儿子一样没落下,连汤里的食材也是如数家珍。

洛冰河忽然指了指沈垣的碗:“他的汤还没呈。”

沈垣从来是没有这种好处的,见沈母略微尴尬,便会意道:“我吃饱了,不用喝,谢谢娘。”

洛冰河皱起眉头,谁也看不懂他在琢磨些什么。

8.

后院,洛冰河扶着小孩的肩,和他你一句我一句的理论着。

他知道沈垣不是太留恋这个地方,唯一不肯走的理由是对自己的戒备。

五岁就这么懂事了,是造了多大的苦处啊。想到这点,洛冰河便是一阵心酸。

忽然,沈垣看见屋后站着他的兄长,正挥手叫他过来。

沈垣愣了愣,也没多想,跟洛冰河告辞一声便迎了上去,只是这一走便是一个时辰,洛冰河不可能不发现不对劲。

他走到屋前,问正在喂鸡的沈母:“沈垣人呢?”

女人直起身,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液,往东的方向一指:“也许是往那块地里去了。”

洛冰河点点头,转身跑去,他隐隐泛起了一层不好的预感。

满目黄土下,这片脆生生的绿坡格外诱人,草丛中偶尔吐出几朵红色的花蕊,不会显得不合情境,反而格外曼妙。

洛冰河绕着这些植被,一步一步踏去,忽然,鼻子里忽然刺进一股血腥味道。

「五岁眼盲」

这四个字眼猛的刺入他的脑海,洛冰河的瞳孔猛然睁大,反应过来后,立马如一道黑色闪电般往血腥的来源奔去,却一直追寻不到那个踪迹。

他有些惶恐了,即使他根本不确定血迹的来源是不是沈垣。

但他知道的是,就算沈垣出一点差池,也够他洛冰河疯癫一整天。

恍惚间……他听到一个微弱的呼唤。

洛冰河的心立马软了下来。

这时候的他的大脑已经近乎空白,他不知道自己在往哪个方向奔跑,也不知道自己在挥舞着什么,等他把一个弱小的身躯深深抱入怀中时,才堪堪清醒过来。

洛冰河压制着急促的呼吸,死死的盯着小孩满脸的血迹,颤抖着双手、剥开沈垣额前的碎发。

他看到……两根中指长的木刺,透过眼皮,各有一半的插进沈垣的双眼,那一张洁白的小脸沾满了猩红,将洛冰河烫得瑟瑟发抖。

「五岁眼盲。」

闻讯赶来的兄长看到此情此景,惊呼一声,还不等这他开始叫唤,便听紧紧怀抱着沈垣的洛冰河一字一句、如果冰刃的冷声道:“谁干的?谁陪他。”

“不!我没有!”他就这么一边摇着双手,一边往后退去,看着洛冰河的眼神就像看一个怪物,而自己就是那个要被他撕碎吞噬的羔羊,“是他!是他自己不小心摔下去的!我没有……啊!!!”

沈垣只记得自己躺在一个温暖的怀里,不知道视线外面发生的任何事情,仿佛世界在一个男孩尖锐的呼喊和叫喊里——归于了平静。

9.

“来,睁开眼睛,给我看看。”

沈垣眼角还沾着点泪珠,泛着红,他缓缓打开眼睫,眼白上还帖着小些血丝,但是当下应该没有什么大碍。

“不要碰,”洛冰河握住他想搓眼睛的小手,软软的,还没有自己的手心大,生怕会捏坏了似的,“看得见吗?”

“……看,看得见。”

洛冰河默念,他那个该死兄长的眼珠,还是没有我们沈垣原装的好看,但面上还是万分的柔情。

“回去滴几天药,应该马上就能好,”洛冰河摸着小孩的头,“没有瞎,不会瞎的,我不会让你出一点差错。”

沈垣喃喃道:“我刚刚……怎么了?”

“你被沙尘暴蒙了眼睛,”洛冰河笑着说。

他修长的手指在沈垣毛茸茸的小脑袋上一下一下抚摸着,抚摸去刚刚那段木刺入眼的经历,如果条件允许,他甚至想抚摸掉所有他的不快乐,只注入爱他的情绪在里面。

小孩儿刚刚受了惊吓,整个人都像只被雨淋湿了羽毛的小麻雀,瑟瑟发抖着。洛冰河知道他现在肯定很敏感,不想回那个所谓的家,但也不至于就完全信任自己。

这种颠倒的无奈感觉,他以前也是无时不刻在感受着,知道其中的苦楚。所以丝毫不想让这种东西压制在自己师尊的身上。

洛冰河想了想,把沈垣抱到了自己的腿上,小心翼翼的道:“要是不愿意的话……这里离你家不远,想回去我就带你走……当然还是跟我走最好对不对?我会比任何人都对你好,就……”

“要不然,你先和我过几天试试看,不喜欢再重说?”

沈垣双手交叠,垂着眸,看着洛冰河的手足无措,心想这人真傻。

然后他在洛冰河那温柔得病态的抚摸下,着了魔一样的点了点头。

10.

来时洛冰河载着剑,掀起满天狂沙,不过一个人带着千斤重的眷恋,到了返程时一切却都大有不同。

他坐在马车上,看着怀里睡着的奶团子,嘴角露出一抹弧度。

不知道是太放松了还是什么都缘故,一会儿的功夫,洛冰河抱着沈垣就睡着了。

他梦到了一段自己今生都不愿回首的往事。

谁也没见过沈清秋的尸身,给他的立得是衣冠冢。

——洛冰河手握木梳,在沈清秋的黑发上顺着,絮絮叨叨的说着一些平日的琐事,对方也有一搭没一搭的应答。

他忽然在乌发之间发现一根白丝,洛冰河不发声,将白丝在指节上绕了几个弯,轻轻一拉,将其拽了下来藏到身后。

沈清秋皱眉轻哼,洛冰河的手掌随即抚摸了上去,道:“是弟子不小心,弄疼师尊了。”

他纤长的直接在沈清秋的太阳穴上一下一下揉搓着,对方便一动不动的随便徒弟折腾,当感受到灵力从洛冰河的手传到自己的身体时,他才终于坐不住了。

“我又不是没有灵力,足够了,乖哈。”沈清秋试图拍掉洛冰河的手,始终无果,他也只好放弃。

洛冰河“嗯”了一声,便半晌不再说话。

他不是在给师尊传送灵力,而是借此抚平师尊眼角的一点点皱纹。

沈清秋很怕洛冰河看到自己的老态。

天上的太阳正在下落,乌云铺满天幕,久不见月亮上升。

终于,沈清秋在系统的杂音中得到了死亡前的倒计时征兆。

不知道是幻觉还是什么,他看到镜子里面的自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显出皱纹,简直像枯死的树皮。

“师尊?”洛冰河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,微微瞪大了双眼。

沈清秋连忙走到门口,颤声道:“我……我出去看看。”

屋外下着大雪,一脚下去便能埋到膝盖,谁都知道他的这一步过去就是有去无回。

但这次洛冰河没有拦他。

人间烟火,山河远阔。无一是你,无一不是你。

……

而醒来时小孩儿已经不在自己的怀中,他心下一机灵,连忙飞奔下马车,在四周飞奔了几圈,好几次都差点被脚下的石头绊倒。

他该不会是……回去了吧?

“你去哪了?”——忽然,洛冰河听到身后有个稚嫩的声音在喊他。

那人顶起脚,一只白嫩的小手紧紧的牵住了自己。

沈垣还没有反应过来,便被人勒进了怀里,那是种要把他揉到怀里的力度,他狂咳嗽了几声对方才稍有收敛,洛冰河瞪着发红的眼睛,一字一句祈求说:“别走了,好么?”

这时候的沈垣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他却还是莫名的鼻酸,应该是可怜这个人吧……肯定是可怜这个人,沈垣凑在洛冰河的耳朵旁“嗯”了一小声。

14.

不知道行了多久的路,才终于到了魔界,一路血花闪电全都消失不见,反而是一片藏于地底的巍峨高山,与以往黑暗压抑的气氛相差极大,再往远看些,还有隐隐约约的一些薄雾,生于悬崖峭壁之间,衬得各处鲜花多了些朦胧之意。

竟然能让这炼狱多了份仙气,可见下功夫之深。

洛冰河把看呆了的小孩牵上山梯,一大一小齐步而行,再往是层次竹叶交织的竹林,拨开绿茵向前去,入眼便是一栋竹舍。

“阿垣以后就要在这里长大了呢。”

沈垣瞪大了双眼,惊叹道:“这里就是你家吗?真漂亮啊……”

洛冰河那他抱起来,对着粉嘟嘟的脸蛋就是吧唧了一口:“是我们的家。”

15.

据说,洛大大带回来一个来历不明的大爷。

几个魔族公务员聚在一起叽叽喳喳:“卧槽啊门口守门的火石狮呢?今天又没来打卡?”

“说是新来的那个小公子害怕他们,君上就把他们安排到炊事班了。”

“噢,太惨了……诶?老豹——你怎么不穿毛就跑出来了!”

一只人面豹身的巨物羞怯道:“皮草给君上卖去了,他说要给小公子添一件新床单。我还正要问你们呢,刺林呢???那么大一片刺林呢??我刚刚路过的时候怎么没见到了?”

有人应答道:“砍掉了,都砍掉了,君上看那片地土质好,留着给种竹林子。”

“不会还是给小公主……小公子种的?”

“——可不是嘛。”

“这未免也太大费周章了!”

“又没花你钱,魔界那块地不是君上的,他爱咋折腾就咋折腾吧。”

“我插嘴一句……朋友,你听说过妲己吗?”

此时,沈垣正坐在洛冰河的大腿上,双手抓着一个有他脸大的果子,埋头扑哧扑哧的啃着。

洛冰河几根手指缠着小孩柔软的发丝,绕在指节打转。

“我准备了几件新衣服,你待会儿试一下,”他说着说着,又开始骚动,“胳膊上怎么都没什么肉啊,手上也没有,脸上也没有。”

沈垣拿开洛冰河到处掐掐捏捏的手,不舒服的抖了抖身体,发簪上垂着的两粒银铃摇曳晃动,吸引了洛冰河的目光,于是这人又不老实的去玩那小银铃,碰撞出清脆的声响,煞是好听。

洛冰河笑着介绍道:“这两个小铃铛你喜欢吗?之前跟韶华寺要的,那群和尚开始死咬着不肯给,废了好大力气才叫他们松口。我们阿垣带着真好看。”

“此物能为你抵挡外界带来的任何伤害,哪怕一天我不在你身体,它也会替我保护你,就像我一样,”洛冰河把小孩往自己怀里揽了揽,“当然了,前提是你受到伤害,不过那是不可能的。”

他一句话说得几分朴素直白,几分款款深情,和几分琢磨不透的情绪……就是沈垣压根听不懂。

小孩擦了擦嘴角的果汁渍,不明不白的说:“嗯,谢谢你。”

洛冰河按耐下几分自豪,又开始琢磨道:“你喜欢折扇吗?不行,阿垣太小了,还是拿这种小团扇可爱些,折扇的话等你长大些再换上……”

沈垣往洛冰河身上靠去:“你对我真好。”

洛冰河知道他俩认识不久,自己这样示好反而容易引起顾忌,但顾忌又如何?让他离不开他就好。于是洛冰河循序渐进道:“因为我喜欢你,所以我才对你好,为了回报,你也要喜欢我,也要对我好,知道了吗?”

这句话沈垣听懂了,他知道世界上没有比洛冰河再温柔体贴的人,他应该全力去回报对方给予的爱,于是他重重的点了点头。

洛冰河手中依旧攥着那两粒银铃,眼神忽然像西落的太阳,逐渐暗了下去。

「五岁眼盲,十岁坠入山谷双脚残废,十五岁亲近者身亡,十八岁病逝。」

洛冰河还没有忘记卷轴所言,救下沈垣的眼睛实属侥幸,接下来的日子里,他绝不能掉以轻心。

16.

洛冰河拿了两个纸扎的小人,一童男一童女,活灵活现,娇俏可爱,和活人分毫不差,平常就让它们去和沈垣玩啥。

一天,沈垣正蹲在地上和纸人们堆沙包,忽然一片阴影投在了他的头上,抬头一看,竟是一个满头白发的玄衣道人。

虽说来人不见一根青丝,但那张脸却还是年轻人的面貌,不见皱纹,五官端正,甚至说得上是貌美无双,那双笑吟吟的眼睛里,承的是似水的柔情。

那人对着沈垣夸赞道:“真是娇小水灵的小朋友,你几岁了?”

“今年满……九,九岁。”

沈垣在洛冰河这呆的这些年,妖魔仙神见了数不胜数,早已经不再见怪不怪,却还是不经被这道人的气场震撼了一番,小孩连忙爬起身,拍了拍衣上的沙土,作揖道:“有失远迎,请问是来找魔尊大人的吗?”

道人柔声笑道:“不,我是来找你的。”

“找我的?您是谁?”

他蹲下身,定定的看着沈垣的脸:“我叫岳清源,是洛冰河的……师叔。”

洛冰河的师叔,那不就是我的……沈垣琢磨了一下,脆生生的叫了声:“师祖。”

岳清源失笑,摸着沈垣的头发,低声说:“长得和他小时候一模一样。”

“什么?”沈垣不明所以。

“没什么,”岳清源话到一半,站起身,朝沈垣身后点了点头,“你来了。”不远处,洛冰河正负手而来。

洛冰河先是把沈垣提起来一把抱入怀中,边把小孩揉的吱吱笑,边问安道:“岳掌门此番前来,‘泉眼’那边没人守着,不会出事?”

“多年过去,您风采依旧,岳某人这白发苍苍的模样,当真是折煞了,毕竟与苍穹山没了联系,掌门这两个字不必再叫了,”岳清源摇了摇头,接着道,“那里不能没人守着,最多两个时辰便要返程。”

洛冰河点点头:“那我们速战速决。”

说着,便把不明所以的小沈垣放下来,把岳清源引到一个屋子谈话去。

离了沈垣的视线,岳清源立马卸下脸上如沐春风的神色,沉重的望向洛冰河:“你为什么让他天天跟两个纸扎在一起?”

洛冰河淡淡道:“起码安全,若是他出事没谁能负责。”

“真是荒唐!他还只是个孩子,你这般让他断绝外界联系,跟囚禁有什么区别?且不说清秋现在还小,天真单纯,离不开你,可等他长大些该怎么办?十岁、二十岁,他会甘心被锁在这方魔族寸土吗?到时候,你又待如何?”

洛冰河闻言,面不改色,就像耳边只是吹过了几道清风而已。

正当岳清源想继续盘问时,洛冰河抬头看向窗外。

“所以这些正是我喊你过来的理由。”洛冰河低下头,发丝垂在胸口,摆弄自己腰间的玉佩,如同一尊裹在黑衣里的石像,而轮廓勾勒下来,竟是有几分单薄。

他抬起头,定定望进岳清源的眼睛里:“师尊这一世,共有四大劫难,五岁那年本来是要眼盲,我勉强帮他挡住了,但接下来绝不会这么容易,若是想要替他消灾,只有一个办法。”

“你想把他的灾,转到自己身上?”

“不错,”洛冰河点头,“但断腿我尚且替他承受着,但接下来的丧亲、丧命,只能看他自己的了。”

“断腿……”岳清源低声喃喃,“你疯了。”

随后,不待洛冰河回应,他面上又染上一层痛苦的颜色,道:“这就是命吗。”

洛冰河不作答自顾自的说道:“只是挡灾这项工程比较繁杂,我可能无法守在他身边,能想到全心全意为师尊好的,除我之外,能托付之人唯岳师叔您了。”

“……但你要知道,我那里有作祟的‘泉眼’,跟我走并不安全。”

洛冰河只觉得来路归途被尽数封死,他叹了口气,吹走这许多年不曾有过的压力:“尽人事,听天命吧。”

洛冰河看着镂窗勾勒的天,许是又暗了几分——之前答应等他长大后送的折扇,怕是没法许诺了。

两人交流了片刻,洛冰河挥了挥手把小孩召进了屋子。

沈垣半个身子扒在洛冰河的身上,小腿和脑袋上别着的铃铛一起晃来晃去,他声音脆生生的问怎么了。洛冰河温柔的说:“哥哥最近很忙,想把你送到这位师祖家暂住一段时日,你看可行?”

小孩自己被拐到了魔族,从没出去住过,他不勉有些惊讶:“多长时日?”

洛冰河顿了顿,随即恢复了平静,他从容道:“不会太久,你要听师祖的话,好吗?”

沈垣知道他一直以为披星戴月,忙起来脚不沾地,所以不做过多声讨,点了点头。

岳清源看着这二人,忍不住叹了口气。

17.

约定当天,岳清源也很快便应邀而来,他这次能出来的时间并不充裕,本想接了人便马不停蹄的回到自己下榻的小城镇,但谁曾想洛冰河就是磨磨唧唧的抱着小孩不肯放人,又是抱又是搂,让知道他俩关系内情的岳清源捂住双眼苦不堪言,却一想到与洛冰河这一别的末路,便什么重话也说不出口了。

洛冰河半晌才将小孩递过去,后退一步,朝岳清源点头致意。

岳清源先将沈垣放进马车里,随后伸出半个身子,似笑非笑道:“他日后要想我问起你,我该怎么敷衍?真是个大摊子。”

“小孩子爱闹,听不懂大人讲话就随他吧,”洛冰河抬起肩膀,揪起马绳,往地上猛得就是一甩,长鞭触及的地面石破天惊的一响,尘土飞扬,马儿扬起前蹄嘶鸣一声,往东的方向飞驰而去,“一路顺风。”

知沈垣者莫若洛冰河,果不其然,到了约定日期还没见到洛冰河,沈垣就开始作妖了。

“小公子且先去睡吧,”抱着花瓶的丫鬟从他身边经过,“这时候城门已经封了,你等的人些许到不了。”

沈垣低下头,默不作声。

丫鬟还想多劝几句,只间背后人影攒动,她回过头,岳清源不知不觉出现在了自己身后。

白发的道人将幼童抱起,让他坐在自己的手臂上,一根手指细细揣摩着与那人无一不同的脸部轮廓,脸上泛起了一层忧伤。

——当年的小九要是不在市井摸爬滚打,说不定也是这番可人的模样。

只是他不知道的是,这幅空壳子里早已经物是人非了。

他是沈垣,也是沈清秋,唯独不是他的沈九。

那鲜为人知的一生一次义气的故事,将会被岳清源带入土中,永远尘封。

这何尝不是最坏的结果呢。

这时,院外传来一阵打鼓的咚咚作响,和十几个人的脚步声,不需要亲眼看到,光听这震耳欲聋的声音就知道场面是多么的宏大壮观。

小孩捂住耳朵,往岳清源怀中凑去,皱眉道:“什么东西?”

岳清源抱着他往隔音的屋子里走去,淡笑道:“驱魔人。”

许多年后,岳清源这晚对他说的故事还停留在他的耳边,记忆犹新。

其名为鬼车,夜载百鬼凌空游。

传闻这座城镇早年间是座乱葬岗,游魂经常半夜出没作祟,搞得普通百姓苦不堪言。

就在早些年间,城中来了一位得道高人,竟然凭借一己之力,将所有魑魅魍魉引到一处泉眼,以一柄仙剑镇压其下,当夜乌云压城,狂风骤雨不歇,活生生咆哮了三天三夜,待雨过天晴,就这么守护了小城几十年的安宁——许多年后,城中老人们回忆起那位高人镇压邪祟的那场天空,也无一不渍渍称奇,恐惧含着赞叹。

然而这法子毕竟也是有漏洞,镇压邪祟的泉眼必须需要人的看管,稍不注意就会偷跑出一些妖魔鬼怪,任何一只都棘手无比,甚至比被镇压前更强。

随着时间的流逝,泉眼的威力也越来越微弱,每天都有十到二十只邪祟偷跑下山,眼看就支撑不住了,附近仙门世家便组成了“驱魔人”团队,将那不速之客赶尽杀绝。

……

驱魔人渐渐走远,嘈杂消失在了耳畔,只剩下银铃轻轻撞响。

沈垣看了看岳清源空荡荡的腰间,忽然问道:“……阿垣常有听闻苍穹往事,据说师祖有一佩剑名叫玄肃,却一直无缘得见。”

岳清源笑了笑,满是温柔:“阿垣想问什么?”

“那个做泉眼,镇压邪祟的高人……是你么?”

岳清源点了点头。沈垣张大了嘴,眼神里满是崇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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